才华与情怀

南朝时的江淹，年轻时富有才华，所作恨赋、别赋，不仅言辞精美，且情调亦悲凉凄婉，颇为人传颂。而后来，却文思枯竭，再也做不出好的诗文，“时人谓之才尽”，——这就是“江郎才尽”这个成语的出典。而“江郎才尽”能作为一个成语长期流传，则说明这种先颇有才华而后来又“才尽”的现象，是很普遍的。

说到才华，人们常认为是一种天赋性质的东西，是先天于存在于或不存在于人的身上的，不关乎后天的努力与勤奋与否（虽然勤能补拙）。说到才化，人们又常认为是一种纯技巧的东西，它“中性”地存在于或不存在于人的身上，和关乎此人的道德情操，精神品格。然而，既然才华是先天地具有的，是一种纯技巧的能力，那它怎么又会“尽”呢？一个人先天地具有走路说话和“才能”，只要口和腿不发生变故，这种“才能”便不会丧失。一个人学习骑车、游泳，而骑车、游泳作为一种技巧被他撑握后，只要身体本身不出现毛病，这种技巧也不会突然丧失。而创作的才华，如果是一种走路、说话的“天赋”，一种与骑车、游泳无异的技巧，它也就不应该有“尽”时。才华固然有小大之别。但即使是小才，它也应该能终身保持。例如江淹，他的才华显示写出恨赋、别赋这样的作品。换言之，恨赋、别赋显示出他才华的高度。那么，这样一种程度的才华，应该能伴随他终生。他即使不能在后来写出比恨赋、别赋更杰出的作品，至少也应该写出恨赋、别赋这种水平的作品。然而，他却不能，全却“才尽”。这种原因到底在哪里呢？所谓的才华，在文学创作中到底起着怎样的作用呢？

一个人如果口与腿本身没有问题，却突然不会走路说话了，那问题一定出在别处，出在身体内部；一个本来会骑车游泳的人，如果四肢完好如旧，却突然不会骑车游泳了，那症节也一定不在骑车游泳的技巧本身，而是大脑发生了故障。同样，一个本来在文学创作上富有才华并写出过好作品的人，渐渐或突然写不出好东西了，那也并不能用“才尽”来解释，而应该别求因由。

“江郎才尽”这个成语出自江淹。而江淹为什么会“才尽”呢？《南史-江淹传》是这样解释的：

淹少以文章显，晚节才思微退，云为宣城太守时罢归，始泊禅灵寺渚，夜梦一个始称张景阳，谓日：“前以一匹锦相寄，今可见还。”淹探怀中得数尺与之，此人大奎日：“那得截割都尽。”顾见丘迟谓日：“余此数尽既无用，以遗君。”自尔淹文章败亦。又尝宿于冶亭，梦一丈人自称郭璞，谓淹日：“吾有笔在卿处多年，可以见还。”淹乃探怀得五色笔一以授之。尔后为诗绝无美句，时人谓之才尽。（按：张景阳、郭璞分别为西晋、东晋文学家）

江淹“才尽”的原因，是先人梦中索走了“锦”和“五色笔”，——这当然是无稽之谈。如果这两个梦出自江淹之口，那他一定是苦于再也写不出好的诗文而无法向世人交代，才想出这样一种借口。江淹“才尽”的原因，恐怕还得从他的身世和心态的变化中去寻找。江淹“少孤贫好学”，而后来却致身通显，历仕宋、齐、梁三代，梁时官至金紫光禄大夫。早岁孤贫好学时，他富有才华，同时对人生也富有那种悲凉凄婉的情怀，正是才华与情怀的结合，才使他写出了恨赋、别赋这样为人称道和作品。而后来，当他仕途得意后，当他不再“孤贫好学”而是沉浸于灯红酒绿、声色马中时，他便不再对人生有那种富有艺术性的感受了，不再有那种悲凉凄婉的情怀了，这时候纵然他早先的才华依旧，却也不可能写出早先那种诗文了。所以，恐怕并不是才华而是情怀丧失了，才使江淹再也写不出恨赋、别赋这样的作品，即使要硬写，也是“赋新词强说愁”，只能让从感到娇情。不是先人梦幻般地索走了江郎的艺术“才华”，是生活现实地索走了江淹的艺术“情怀”，才使江淹失去了“锦心绣口”。因此，“江郎才尽”这个成语，应该改成“江郎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