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人生边上

人生感悟，走在人生边上

我爱听耄耋老人谈论人生，从他们的话语里，我似乎望见了向我招手的自己的将来。

杨绛今年96岁。到了这个年岁，正如她自己所说，已经走到人生“边缘的边缘”，眼看就要“走了”，“去了”。离去前夕，杨绛在她的新著中，以平静的语调坦诚地谈及对人生的诸多想法，比如，她相信世上有鬼，人生有命，肉体之外还有灵魂，她认为人生实苦，要有信仰，灵魂需要锻炼……活到这个年纪的人已没有必要说假话，所以我对杨绛的话深信不疑。

多年前，女儿先走了，老伴又走了，就杨绛老太太一个人活着。我没见过杨绛，但与她通过电话，听过她的声音，那时钱钟书刚刚去世。这些年来，只要我看见他们夫妇俩之中任何一个的名字，眼前就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：冬日的阳光姗姗来迟地照在阴暗屋子的一角，孤寂的老人悲伤地呆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，她此时的脑子里只剩下回忆，她在回忆中等待死神的召唤。这老人就是杨绛。而现在，当我翻看这本书里的照片又阅读这本书的文字后，我觉得自己多年来是过虑了，孤独寂寞的杨绛老人，这些年来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活得痛不欲生，苟延残喘，而是以和平的心态，微笑着面对人生的终点——至少表面上给我的印象如此。

不惑之我忽然悟出，个体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做不了什么——面对无量浩繁的人事，一个人所能做的那点事简直就是大海中的一滴水,所以人生的主业不是做事而是修炼，让自己尽可能地坦然面对生活加于你的赐予与剥夺、荣耀与耻辱、悲哀与欣喜。从杨绛的文字里让人强烈地感觉到，到了这般年岁，不再有“奋斗”“拼搏”这类浅薄的词汇，她告诉我们，人活着是悲苦的，灵魂是需要锻炼的，人要有勇气承载一切。

面对污浊的人世我一度愤世嫉俗，挥斥方遒，但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越加感到世界于我无能为力，看看前面的终点越走越近，我意识到所能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少，而心灵需要肩起的重负却越来越多，这是怎样的大悲哀啊！杨绛说：

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人世间，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的。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，人家就利用你，欺侮你。你稍有才德品貌，人家就嫉妒你，排挤你。你大度退让，人家就侵犯你，损害你。……当今之世，人性中的灵性良心，迷蒙在烟雨云雾间。头脑的智力愈强，愈会自欺欺人。信仰和迷信划上了等号。……曾为灵魂良心奋斗的人，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灰心绝望，觉得人生只是一场无可奈何的空虚。上帝已不在其位，财神爷当道了。人世间只是争权夺利、争名夺位的“名利场”……

说得多好！过去很长时间以来，我有时认为是世界出了问题，有时又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，我就在怀疑世界和质问自己之间犹豫摇摆，我分不清真假对错。现在，这位百岁老太让我相信，我没有看错——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。但世界什么时候没有问题呢？人类社会从来都那样丑恶不堪。

对于良知良能者而言，人生太过无奈，所以让人向往信仰。信仰也许可以救人于水火。杨绛自称没有信仰（无信仰的人在西方是可怕的，有信仰的人在中国是可恨的），但当谈及人生的意义时，杨绛却说，“相信灵魂不灭，得是有信仰的人”，“有了信仰，人生才有价值”。杨绛先生终于让人明白，我们连猪狗都不如，活得毫无价值。

（《走到人生边上》，杨绛著，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）